

我的故乡思南,卧在乌江的臂弯里。大山层叠,江水奔涌,喀斯特的峰峦把人世的悲欢,都收纳进峡谷与云雾之间。山河不语,却仿佛万物皆有魂魄。江水懂得人间的别离,山风记得凡人的叹息,白鹭驮走岁月的旧事,青瓦接住一季又一季的雨。这片土地并不只有温柔,苦难如同山间的浓雾,时常漫过街巷与田畴,可生活于此的人,总在苍凉之中,守住心底一点微光,生出独属于这片故土的伤怀之美。
乌江是思南的魂。这条碧绿浩荡的大河,自群山深处奔来,穿过峡谷,抚摸古城的岸堤,千百年来静静流淌,见证码头兴衰,阅尽人间聚散 。清晨的江面上浮着薄薄雾霭,水汽漫上石阶,江水拍打着老码头斑驳的石墩,声响低沉,像一位老者绵长的絮语。白鹭是江上的精灵,它们舒展洁白羽翼,时而贴着水面低飞,时而落在江边礁石,冷眼打量岸上的烟火人间。涨水时节,江水变得浑黄汹涌,浪涛翻滚,仿佛埋藏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;枯水之时,江面沉静温柔,水波缓缓,把两岸的山影、房屋、流云,全部收纳进自己的怀抱。
旧时的船工,顺着江水往来,号子回荡在峡谷两岸。他们把汗水洒进滔滔江水,把命运交付给风浪。有的人平安归来,踏着暮色走上码头,拥抱家中等候的亲人;有的人被江水吞没,从此化作江底的尘埃,家中妇人倚门守望,一年又一年,望断一江流水。乌江从不偏袒世人,它接纳生,也接纳死,接纳繁华,也接纳凋零。它并不残酷,只是遵循山河本来的性情。世间众生的悲欢,于浩荡长河而言,不过浪花一瞬,可这一瞬的悲欢,却沉甸甸压在普通人的心上。
走进思南老城,安化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石板缝隙里,倔强地长出细碎野草。木构老屋挨挨挤挤,吊脚楼依山而建,黑瓦层层叠叠,屋檐垂落,接住漫天风雨。老墙斑驳,木门带着磨损的纹路,窗台上随意摆着仙人掌、绣球花,寻常人家的生机,就这般静静漫出来。街巷顺着山势蜿蜒起伏,没有笔直坦荡的大道,恰如故土人的人生,总是迂回曲折,在坎坷之中缓缓前行。
巷子里住着一代代寻常百姓。有守着花烛手艺的老人,经年累月坐在门前,细细雕琢烛上盛放的繁花,红烛摇曳,照亮嫁娶的欢喜,也照见人间聚散离合。有坐在竹椅上摆龙门阵的老者,皱纹爬满脸庞,一生历经风霜,说起过往的苦,语气却十分平和,仿佛苦难已经被时光慢慢消融。还有妇人,在石阶上择菜,竹篮里盛着青菜、辣椒,闲话家长里短,悲喜都藏在烟火细碎之中。他们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,只是大山大河之间平凡的生灵,命运时常施加磨难,贫困、离别、病痛,轮番造访平凡的家庭,可他们很少歇斯底里地控诉命运,只是默默扛下生活的重量,于烟火缝隙里,捡拾一点温暖。
我见过故土太多命运的褶皱。山里的农人,守着薄田,春种秋收,仰仗天时。遇上旱季,田地干裂,庄稼枯萎,一年的辛劳付诸东流,一家人的生计便悬在风雨之中。许多年轻人,为了谋生,背上行囊告别故土,奔赴远方城市。码头曾经熙熙攘攘,如今日渐冷清,老屋里面,留下留守的老人与孩童。父母远赴他乡,孩子守着大山,老人守着老屋,岁岁年年,等待短暂的团圆。离别是这片土地反复上演的剧本,思念如同山间的雾,时常笼罩家家户户。
苦难实实在在降临,却不曾彻底磨灭人性的温良。山里人家,即便自家日子清贫,遇上过路的旅人,依旧愿意端上一碗热茶,递上一块花甜粑,糯米的香甜,漫过清苦的岁月 。邻里之间,谁家遇上天灾人祸,众人便伸手帮衬,不计较得失。黄昏时分,老巷飘起炊烟,一家的饭菜香气,漫过院墙,飘到隔壁人家。有人命运坎坷,遭受生活重重捶打,哭过之后,依旧会在春日播种,在秋日收获,依旧相信来年草木会重新发芽。
思南的四季,万物都带着灵性。春天,山间的桃李次第开放,花瓣随风飘落,落在田埂、石阶、乌江岸边。山风穿过峡谷,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,它仿佛懂得人间心事,吹走人们心底郁结的愁苦。夏日,稻田翻涌绿浪,蛙鸣响彻夜晚,月光倾泻下来,铺满山野村落,虫鸣此起彼伏,万物热烈生长,也悄悄孕育凋零。秋天,山间的树叶慢慢染上金黄,果实成熟,大山慷慨馈赠辛劳的人们;而一阵秋风过后,落叶簌簌坠落,生命的凋零,坦然铺展在大地之上。冬日,大山时常被冷雾笼罩,寒气浸骨,可屋舍之内,一盆炭火燃起,一家人围坐,火光摇曳,抵御世间寒凉。
这里的山水生灵,与人类共生。飞鸟穿梭山林,鱼虾游弋江水,草木枯荣往复。生灵也如同人一般,有繁盛,也有消亡。我们和山中草木、江上飞鸟,皆是大地上短暂的过客。山河见证一代又一代人出生、老去、离别、重逢,旧的故事落幕,新的故事又悄然开启。很多古老的事物正在慢慢消逝,旧日的船工号子渐渐远去,一些老手艺后继乏人,不少老屋慢慢颓败。可消逝不等于彻底湮灭,它们化作记忆,沉淀在山川街巷,活在故土人的血脉之中。
思南花灯的调子,依旧会在节庆响起,婉转唱腔,诉说世情悲欢,欢喜里面藏着叹息,哀婉之中又透出坚韧的希望。祭祀的仪式代代延续,人们感念山河馈赠,怀念逝去的亲人,懂得敬畏天地,也懂得接纳命运的缺憾。在外漂泊的游子,走遍大江南北,见过世间万千繁华,心底最牵挂的,依旧是乌江奔流的声响,是老巷的烟火气息。哪怕身在千里之外,故土的山水,依旧在精神深处安抚漂泊的灵魂。
我常常伫立江边,望着滔滔乌江向远方流去。人世间诸多求而不得,诸多生离死别,诸多无可奈何,都被这江水默默接纳。这片土地从不刻意美化苦难,它把贫穷、别离、失落一一摊开在人的眼前,却又源源不断供给温情与希望。真正的活着,不是一生没有风雨,而是历经风霜之后,依旧保留心底的善意,依旧能够看见人间微光。
伤怀,不是沉沦悲伤,而是读懂命运的苍凉,依旧热爱脚下的土地。思南的普通人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他们于贫瘠坎坷之中,守住善良,守住亲情,守住生生不息的韧性。他们就像山间顽强的草木,风吹雨打,依旧扎根泥土,岁岁枯荣。
山河万古,江水不息。乌江依旧奔流不息,峰峦静静伫立,白鹭年年归来。一代又一代人,在这片土地降生,在这里经受磨难,也在这里收获温暖。苦难会来,亦会远去;繁华会来,亦会凋零。唯有人性之中那一点朴素微光,穿越岁月迷雾,长明在乌江两岸的山与城之间。无论我们走多远,故土山河永远在身后,接纳我们所有的疲惫与乡愁,告诉我们:纵然世间多苍凉,人间,永远存有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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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青苗随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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